宋畫,從撐滿到留白:放棄了什麽?得到了什麽?

作者:Ellie    發表日期:2017-11-01 19:15:27

來源| 《杭州日報》

尤其那位“輸了帝國卻贏了美”的宋徽宗

將自己獨特的美學

深深烙印在了宋朝的時代脈絡中

穩坐“藝術皇帝”的寶座

雖曆千年而不動搖

宋徽宗《梅花繡眼圖》

話說回來,從北宋畫院到南宋畫院,其風格演變曆經多方麵的因素。南宋畫院的留白是中國繪畫史上非常驚人的成就。畫得很少的前提,是必須畫得非常精準。以精準的幾條線去啟發你無窮的想像力、去感染你無邊無際的情愫,這樣的繪畫,當得起“品質”二字。

開創一種風格必有極強的自信,南宋畫院的畫家們用纖細的畫筆,畫出了堅守,畫出了時代精神,也畫出了對美的不妥協。

宋徽宗《桃鳩圖》

◆ 從汴梁到臨安,路有多長?

800多年前,在浙江杭州望江門一帶,有座令後人遐思無限的畫院——南宋畫院。

南宋畫院存在100多年,有姓名可考的畫家有120多人,佳作如雲。這些作品,曆經天災人禍,大凡留存下來的,都被各大博物館爭相收藏。其實,北京、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隻是一部分,還有很多散落到了世界各地。

南宋畫院吳炳《出水芙蓉》

如果你有幸見到它們,請端詳。也許你會奇怪,有的畫上,竟蓋上了一百多枚大小鈐印,那是一代代後人在說:我看過了,我看過了,我看過了……看過,受過啟發,得到充實。它們的流傳,是人類珍貴記憶的延續。這些畫,成了儲存曆史記憶的場所。

1126年,金兵攻下北宋首都汴梁(今開封)。次年三月,將汴梁城搜掠一空後,押著徽、欽二帝和宗室、後妃、技藝工匠等數千人,攜文籍輿圖、寶器法物等北返。這支淒淒哀哀的隊伍中,有一名60多歲的畫家,叫李唐。

南宋李唐《萬壑鬆風圖》

局部

隊伍行出不遠,就有小道消息隱秘傳播: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趙構已經南渡,意欲在南方建立朝廷。李唐聽說後,冒死逃出金營,向著南方直奔。

這天行到太行山,隻見深山茫茫。李唐隻顧趕路,不覺天色已晚,正想尋個落腳處,不料,嗬斥聲從天而降,山坡上殺下一夥強盜來。

強盜們將他團團圍住,李唐驚恐萬狀,隻是死死抱住行囊,不敢多嘴。強盜見此情景,料想行囊中必有財寶,一把奪來,翻檢數遍,卻落得一臉茫然——行囊裏隻見顏料畫筆,別無他物。強盜之一名蕭照,本是喜畫之人,被亂世裹挾進山寨,此刻心中生疑,便問其姓甚名誰,方知眼前老頭即是他平素極為傾慕的畫者李唐。這一來,蕭照管不得同夥的驚異,對著李唐納頭便拜。

南宋李唐《虎溪三笑圖》台北故宮藏

局部

李唐名氣有這麽大嗎?當然,他三十多歲就小有名氣了。大出名弄得天下皆知則是48歲。那年他赴開封參加皇家舉辦的畫院考試。原來畫院考試考的都是寫實功夫, 抱來一隻孔雀或一隻鵝,誰畫得最像誰就是第一名。但宋徽宗要將繪畫從“技巧”帶到“意境”。他親自出的考題竟然是“詩句”,什麽“野水無人渡,孤舟盡日橫”、“看花歸去馬蹄香”。

李唐去考的這一年,試題是“竹鎖橋邊賣酒家”。參加考試的人大多在“酒家”下工夫,隻有李唐畫小溪橋畔的竹林深處,斜挑出一幅酒簾,深得“鎖”意。宋徽宗愛其構思,親手圈點為第一名,李唐遂成為北宋畫院的專職畫家。

南宋李唐《炙艾圖》

局部一

局部二

局部三

卻說李唐感激蕭照的救護,便真心收他為徒,蕭照告別太行山,一路隨著師傅南來。長路迢迢,師徒倆趕到臨安(今杭州),隻見青山隱隱、煙雲漠漠,好不淒楚。歇下腳來,無以為生,師徒倆靠買畫為生。李唐的畫,承載著北宋畫院的所有精華,對崇山峻嶺的描繪出神入化,但南方人並不習慣那種“神驚目眩”的威壓之感,畫作的銷路並不好。而麵對水清石潤的南方景色,李唐的筆與他的心境一樣無所適從。他很苦悶,寫詩道:雪裏煙村雨裏灘,看之容易作之難。早知不入時人眼,多買胭脂畫牡丹。

李唐《采薇圖》局部

終於,20年後,在離皇宮不遠的望江門,又建起了南宋畫院。北宋滅亡時,趙構已是21歲的青年,當然對北宋畫院的輝煌有記憶。所以一旦安定下來,就著手恢複畫院。一天,一張水墨蒼勁的畫引起了太尉邵宏淵的注意,他仔細辨認,驚呼:“這是李待詔的畫,李唐在臨安。”即向宋高宗趙構稟告。

北宋汴梁城裏,李唐初見趙構時,趙構還是個孩子。而此時,臨安城裏的見麵,一個已是兩鬢斑白的老者,一個已是四十歲的皇帝。從北宋畫院到南宋畫院,路到底有多長?兩人都不勝唏噓……此後,君臣倆關係一直非常密切。

80多歲的李唐,畫風竟然一變再變。他的畫筆下,墨,濕潤了;水,逶迤了;山嫵媚起來,樹疏朗起來,畫幅愈來愈窄長,用筆愈來愈簡練,老頭子竟然婉約起來。

而此時,他徒弟蕭照也已成為一代名家。蕭照以做強盜的勇氣,在《山腰樓觀記》中,將北宋堂堂正正占據畫麵中心的大山,推到了畫麵的一側,為後來馬遠的“馬一角”、夏珪的“夏半邊”留出了發揮的位置。這天,孤山涼堂初建成,宋高宗要來遊玩,但涼堂的四麵牆壁還是一片素白。怎麽辦?請蕭照。這時候的蕭照,畫樓閣寺院的壁畫已經名滿杭城。

南宋蕭照《山腰樓觀圖軸》

絹本水墨畫

縱179.3厘米橫112.7厘米台北故宮博物院藏

可是一夜畫高兩丈的四幅壁畫?玩笑開大了吧?蕭照說,給我四鬥酒吧。當夜,蕭照來到涼堂,每敲一更,飲酒一鬥,酒入豪腸,化成筆下汪洋浩瀚。如此盡一鬥則一堵已成。次日淩晨,四壁畫滿,蕭照也已酣醉。高宗來了,瀏覽壁畫再三讚賞,宣賜金帛。

南宋一百四十餘年中,所有的山水畫,竟全是李唐派係。其實,何止南宋,此後,山水畫幾乎成了國畫的代名詞。

◆ 畫家和市民,在哪裏匯合?

南宋到了第二任皇帝宋孝宗手上,社會已經非常富裕。西湖四周,名園迭出。

一個五月的早晨,初陽豔麗,隻見一座園林的一角,滿樹金黃色的枇杷像在招呼人似的。有一青年男子被那黃澄澄的顏色吸引,走了進去。近一點,再近一點,迎麵對著陽光,看果皮上的毛,看果蒂處那青痕,看果子在不同光影下的透明度……突然,他被一聲婉轉的鳥叫驚醒。當他抬頭看到這隻小鳥時,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。一隻繡眼鳥!今天運氣太好了,竟然看到一隻繡眼鳥!

作為南宋畫院的畫家,誰都會對繡眼鳥極度敏感的。因為宋徽宗曾經畫過一幅《梅花繡眼圖》。那幅畫中,一隻繡眼鳥俏立梅樹枝頭,鳴叫顧盼,神情十分動人。而現在這隻繡眼鳥,眼周有一圈白環,幾乎與宋徽宗畫的那隻一模一樣。青年男子隔著枇杷樹與繡眼鳥對視,他發現繡眼鳥的眼珠真的是漆黑的,難怪宋徽宗要用漆去點它們。隻見繡眼鳥時而啄食枇杷,時而定睛端詳,那樣子十分生動有趣。突然,繡眼鳥飛走了,青年男子悵然若失,在五月的陽光下佇立良久,才緩步離開園林。

南宋林椿《枇杷繡眼圖》

幾天後,皇宮裏爭相傳看一幅畫,就是林椿的《枇杷山鳥圖》。隻見繡眼鳥的羽毛先以色、墨暈染,再用工細小筆拉出根根絨毛,鳥兒背羽顯得堅密光滑,腹毛則蓬鬆柔軟,雅致細膩到讓人頓生愛憐。宋徽宗那隻繡眼鳥,終於在南宋達到了最完美的形態。

穩健紮實的寫實功底,是南宋畫家的集體特色。正因為下足了寫實工夫,林椿的花鳥果品,件件栩栩如生。他的畫小品居多,很多是團扇畫。大不盈尺卻美輪美奐,一把扇子上皆是意趣。他每出一幅,宮中貴人都爭相傳看。他被宋孝宗封為待詔,並且授金帶,備極榮寵。

讓人意想不到的是,林椿的畫不僅在宮廷受寵,更是在市井裏流行,隻要他的新畫作一麵世,馬上就有複製品,售價不菲,但遠近爭購,眾安橋夜市上,每當林椿的複製畫上市,都會引起一陣騷動,人頭攢動,吆喝聲此起彼伏,市人趨之若鶩。

南宋林椿《果熟來禽圖》局部

據《夢粱錄》、《武林舊事》等記載,南宋畫院畫家的作品,散落在了這個城市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。顯應觀等公眾場所,有蕭照、蘇漢臣的壁畫;茶肆酒樓,都以懸掛字畫來提升檔次,吸引顧客。市民遇有喜慶宴會,所需要的屏風、畫帳、書畫陳設等都可以租賃。

以扇子為例,專營店就有陳家畫團扇鋪、周家折揲扇鋪等,種類有細畫絹扇、細色紙扇、漏塵扇柄、異色影花扇……夏天一到,滿杭州城搖曳的扇子上,便都是畫家們的山水、花果、珍禽、人物等各種小品。

畫閣、畫廊、畫堂、畫舫、畫簷、畫屏、畫簾、畫樓、畫館、畫欄……原來,南宋畫家的畫,不是掛在博物館裏的。而是投射在各種生活器具上,融化在市民的日常生活裏,許多畫家都有市井綽號,如劉鬆年被稱為“暗門劉”,王輝別稱“左手王”,馬遠是“馬一角”,夏珪是“夏半邊”,居住在石橋附近的王宗元則被呼為“石橋王”。

南宋劉鬆年《四景山水圖》之秋景

“西湖十景”也正是這種匯合的結果。最早出現“十景”記載的《方輿勝覽》說:西湖景點名的創始源自“好事者”。但收集、提煉、總結成“十景”的是馬遠、馬麟、 陳清波等南宋畫院的畫家。“十景”詩情畫意的名字以及畫家們令人遐想的“十景”圖,直接促成了西湖文化的傳播,使西湖成為海內外無數人內心憧憬之地。

800多年前,南宋畫院的畫家們在這個城市撒播了一批高質量的美的種子,而市民們則是肥沃的土壤,吸收它們,養育它們,流傳它們……

南宋夏圭《西湖柳艇圖》

◆ 從撐滿到留白,放棄了什麽?得到了什麽?

800年前的一個早春,皇帝宋寧宗對畫家馬遠說,出使金國簽訂“嘉定和議”的丞相史彌遠回來了,今晚有個慶賀宴會,你和你兒子馬麟都來參加吧。

慶賀宴會在薄暮時分開始。皇宮裏點起了華燈,擺開了宴席。馬遠恭敬地坐在一角,心裏的滋味很複雜。作為畫院的畫家,最害怕的就是戰亂。兩年前,朝廷下令北伐,戰事連連告敗,杭城上空陰雲籠罩。現在,焦頭爛額的戰事總算告一段落了,人們沉浸在“和”的喜悅中。馬遠從掀起的門簾往外看,庭院裏開滿了梅花,有一群宮女拿著燈在跳舞,燈影衣袂相映襯,非常夢幻。

南宋“嘉定元寶” 背“折十”

那梅花開得多浪漫啊,連梅樹的姿態也像在跳舞。但是,氣氛似乎有些抑鬱,畢竟不是慶功宴。南宋80年了,第12年時,奔波未定的朝廷與金人第一次議和,嶽飛將軍就在那時被害的啊。當然,那時還沒有畫院。第38年,第二任皇帝宋孝宗雄心勃勃發起的北伐失利了,與金人第二次議和。這回又是北伐,打了兩年,還是以失敗告終,是對金人第三次的屈辱和議啊。你看,寧宗臉上的笑像是擠出來的,今晚的主角史彌遠,親手訂下這樣的和議,又哪裏真正高興得起來。唉!怎麽就覺得,冬夜裏的這場華宴,有些無助,有些孤寒。待宴會散場,該怎麽勾畫這個場景?

第一次看到《華燈侍宴圖》,我就被馬遠的取景猛擊一拳。我就是想破腦子,也想不出這樣的構圖。縱長方形的絹本上,景色分成三段。主題隻畫到三分之一。上麵是朦朧的山水,再上麵完全是留白。一眼望去,好一場曆史深處的華宴啊。

馬遠《華燈侍宴圖》

很多南宋畫冊裏,都選有這幅《華燈侍宴圖》。但遺憾的是,往往截取了下麵的三分之一,而將留白整個去除了。

其實,馬遠的畫,精髓之處就是留白。馬遠出身繪畫世家,從曾祖到他兒子,一門五代都名列於畫院,是畫史上的一個奇跡。他們馬家的畫風早已成熟,吃老本足矣, 但馬遠卻不甘。南宋畫院裏,第一代畫家大多來自北方。北方來的畫家擅長畫大山,卻不太會畫水。馬遠便經常在西湖邊、錢塘江畔轉悠,認真觀察水的千變萬化。 他總結出《十二水圖》,作為教科書交給學生。後來這一套資料皇帝看了都非常感動,寧宗的楊皇後親題畫名。

南宋馬遠《水圖》之一絹本設色

縱26.8厘米橫:第1段20.7厘米第2段至第12段41.6厘米

北京故宮博物院藏

南宋馬遠《水圖》之二洞庭風細

南宋馬遠《水圖》之三層波疊浪

由水的清淼幽遠,馬遠逐漸形成自己獨特的畫風——“馬一角”。是的,他的畫隻畫一角,其餘全是留白。就像《華燈侍宴圖》,三分之一寫實,三分之一虛景,三分之一留白。如果去掉留白,這幅畫的意境蕩然無存。

800年前的南宋畫院,美學觀念裏已經包含留白。但我們今天的口號卻是不留白。歲月不要留白,青春不要留白。其實,懂得留白是生命的大智慧。很多東西你有能力要,要得到,可是,你不要,讓自己保持一種清明和空靈,而不是塞滿的狀態。知道取舍,非常不容易。通常一個短期暴發的人,要不斷用財富去證明自己填塞自己,但一個對財富長久了解的人,他會慢下來,會懂得去取舍。

南宋畫院的留白是中國繪畫史上非常驚人的成就。此時無聲勝有聲。畫得很少的前提,是必須畫得非常精準。以精準的幾條線去啟發你無窮的想像力、去感染你無邊無際的情愫,這樣的繪畫,當得起“品質”兩字。

南宋在中國的文化史乃至世界文化史上,一直是後人仰之愈高的高端。高高的支柱中,畫院便是其中之一。

南宋夏圭《溪山清遠圖》

紙本長卷墨色

縱46.5厘米橫889.1厘米台北故宮博物院藏

論藝術,繞不過它。它帶給世界一種含蓄內省、寧靜幽深的美學。

論創作,繞不過它。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繪畫敢不用顏色,它卻發展了水墨。

論教學,也繞不過它。為什麽它培養出的都是精彩人物?為什麽當時所有的繪畫精英全集中在畫院?

甚至論哲學都繞不過它。人與萬物的關係、外在與內心、長短緩急高低虛實,它都最直觀最精準地體現了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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